《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第1节 引狼入室 作者:璧辉 文案: 程砚靳不喜欢自己的联姻对象。 他异想天开地诱哄自己的未婚妻林琅意接受开放式婚姻,生怕婚后被牢牢看管住。 以至于,他还贴心地为她介绍了自己的好友原楚聿,圈内最负盛名的天之骄子,以证明自己的诚意。 原楚聿只一眼就淡淡地挪开了视线,整场酒局再也没有看向林琅意一眼。 他说:“我对别人的未婚妻不感兴趣。” 是吗? * 爱上林琅意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没有人能够拒绝她,程砚靳不得不承认他的未婚妻才是他的天命。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先前他劝说开放式关系的那些浑话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巴掌。 是他的错,所以费尽心思设局求得一个真相时,他甚至还要咽下苦果,强颜欢笑着替她处处隐瞒,唯恐撕开了最后的体面。 阅读指南: 1、不存在同一阶段双向选择,我们妹宝主打一个谁都不爱,两边遛狗。 2、女主跟程为口头联姻关系,没来得及领证。但确实,男主男二都很委屈,男人不受情伤受什么伤。 3、男全c,女非,非的意思是,在男主之前女主有过男二和初恋,且彼此都知道。男主不会要求女主在遇见他之前守贞,相信大家也不会。 4、前摇较长,男一男二两条感情线都是从零开始,所以修罗场撕破脸的剧情在后期了,全文感情线浓度极高,剧情也是为了感情线,男主男二的剧情比例大概六四开,本质是个三人转。 5、最后,精神洁癖和道德感强的宝宝们慎入,不适合男主控或者男二控,看文图的就是开心,不开心了及时抽身,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香喷喷的饭吃,天天开心!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词:主角:林琅意,?? ┃ 配角:原楚聿,程砚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婆我开玩笑的,你怎么真的绿我 立意:真爱无悔 第1章 林琅意再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温和风声,窗帘只留出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缝,整个房间里透出放映幕布电影时不暗不明的柔和光线,让这次午觉氛围更加懒散舒适。 大概是因为放纵竭力后再沉沉睡去,她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安定,就连身边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被子掖得很整齐,她睡相不好,可是现在两条手臂都被人规规矩矩地塞进了被子里。 林琅意往边上摸了摸,床单干燥柔软,把下巴藏进被子里还能闻到太阳晒过后好闻的气息…… 所以他结束后不仅没睡,还在走之前把床单全换了。 她又懒懒散散地躺了一会儿,终于勉强想起来自己半睡半醒连根手指都不想抬起的时候似乎还被抱着去浴室冲洗过。 他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爱干净,洁癖精。 搁在床头的手机忽地震动了一下。 林琅意卷着被子翻过身,像一根巨大的火腿肠般挪动了几下,够着手拿过手机瞧了一眼,屏幕上昵称为“y”的人发来了一条信息: 【30min】 林琅意发去一个问号。 对面很快发来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她呼呼吹着一碗馄饨,吃得嘴巴上一层莹亮的水光。 原来是给她买吃的去了。 林琅意了悟,嬉笑着翻了个身,发过去:【要蟹籽鲜虾馄饨,另外我还要久家的玉米布丁酥,谢谢~】 y明明是在开车,回消息却都是秒回:【想得美。】 林琅意笑了一下,不再回复,她偏头瞧了一眼床头,浅口玻璃盘中是时新刚上市的荔枝,剥好了,每一粒都晶莹圆润汁水饱满,边上还十字切了一份台芒,去掉了核,金黄色的果肉上插了小叉子,方便食用。 真贴心。 过了十多分钟,对面又发来一张照片,甜品店的橱窗里琳琅满目,他问:【布丁酥买了,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你看着买,看有什么推荐的。】 她回复完,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听话乖巧的【嗯】。 林琅意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习以为常又神色自若地选中了两人所有的聊天记录,毫不留念地打扫了痕迹。 【删除选择的消息?】 【确定。】 等到聊天框里只余下孤零零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之后,“y”的对话框就沉到了列表底下,在一众清清楚楚标明了姓名和公司抬头等信息的列表里显得尤为不起眼,好像只是路边随手添加的陌生人。 林琅意面色如常地把手机丢到一旁,伸手转向自己的杯子,捧在手心一口口慢慢润喉。 杯子底下垫着自动保温茶垫,水温适宜,他总能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她一边卷着被子刷短视频,一边慢悠悠吃着水果,直到这盘果切即将见底才默默为自己方才的点评纠正了用词。 好吧,不是洁癖精,是温柔体贴的好—— 门外忽然传来密码锁开锁成功的声音,林琅意脸上挂起对馄饨和布丁酥的笑容,迅速咽下嘴里的荔枝果肉,掀了被子就往卧室外走去。 “回来得这么早?原——”她笑盈盈地边走边喊人,半截名字就堪堪滚在舌尖了,一扭头撞进眼帘的却是意外之客。 她心下猛地一跳,牙齿猝不及防地在混乱中重重咬住了舌尖,尖锐的疼痛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匆匆忍住,以至于生硬拐弯的下半句话听起来模糊不清。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尽管极力克制了,可林琅意脸上的笑仍然有些不自然。 程砚靳腿边的行李箱被他随手扣在地上还在轻微晃动,他一只手搭在拉杆横柄上,另一条胳膊斜斜撑着玄关处的鞋柜,既没有如往常一般轻车就熟弯下腰翻找自己的拖鞋,也没有插科打诨地顶她十句百句,而是就着那诡异冗长的气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好像要用视线在她脸上灼烧出一个洞。 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鼓胀得太过于扎眼,呼吸间从肩膀往下的胸肌腹肌都在起伏,偏小麦色的肤色上略微充血发红,林琅意非常熟悉他这个状况,运动后人体肌肉组织需氧量增加,中枢神经系统兴奋,毛细血管扩张使得皮肤充血发红,这才让他那一身优越的腱子肉看起来更加蓬勃性感。 可现在,她却隐隐觉得握着行李箱手柄的青筋盘错的手臂以及两人对比强烈的体型差看起来有些吓人。 好像下一秒他就要暴起发怒。 “你不是要出去一周吗?”林琅意稳住声线,再次试图用平常的语气打破死寂沉沉的气氛。 程砚靳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立在光影暗处,林琅意只能捕捉到他死死盯紧她的眼神,像是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只差一粒细小的沙砾的重量就能不堪重负地喷薄爆发。 他仍是一言不发。 就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她被迫在这种无声的重压下屏住了呼吸。 在她以为他会沉默到底的时候,程砚靳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哑粗糙,带着紧绷的颤音,每个字都像在刀口上逼出来: “是啊,要一周,可今天不过才第三天。” “才第三天,林琅意,我离开才第三天……”他的喉结艰难滞涩地滚动了几番,剩下的话像是再三斟酌后泄了气一样淌出来,“然后你……我……” 林琅意的太阳穴跟着突突跳起来,头皮发麻,她的喉咙有些干涸,细小的鸡皮疙瘩缓慢爬上了后颈,让她连扭动脖子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僵硬得好像一整块板结干裂的土地。 她来不及细想他话语中是否含有深意,她现在心跳跳动的频率太快了,快得她只够维持一张毫无变化的面具脸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程砚靳忽然动了,他冷着一张脸大步跨过来,不由分说直直往她这个方向逼近。 身体的条件反射快过理智,林琅意在反应过来前已经掩耳盗铃般往后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卧室门发出“咚”的一声。 她的脚跟踮起,两条小腿绷紧着紧贴住冰冷的房门,试图用身体扣上门板,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有些反应过度了,她在急促的心跳声中暗自懊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打扫得干干净净,空白得就像她手机里清理完后的聊天记录。 程砚靳就那样经过她的身前,脚步不停,一言不发。 她闻到了萦绕在他周身的浓烈刺鼻的烟味,下意识拧眉往后仰了下头。 她记得他从不抽烟的。 他直接往浴室走去,一拧开浴室的门,里面烘干机还在运作。 林琅意的眼皮跟着那“隆隆”的响声一齐跳,她的内衣物被人贴心至极地洗净后正在烘干。 “我洗个澡。”程砚靳似没多想,低声说了句。 林琅意僵硬着点了下头,根本不知道她脸上是否还留有挤出来的得体微笑。 他应该没看到,因为他一直低垂着头,手腕一带就将浴室门关上了。 一秒。 两秒。 林琅意毫不犹豫地迅速转身打开了卧室门,她不能确认程砚靳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今日的他格外反常是显而易见的事,所以她此刻飞速拧开了卧室门,再次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 床品全换了,她身上的家居服长袖长裤,什么都露不出来,房间里换气一直开着,香薰蜡烛点的是静心安神的薰衣草香,空气里没有任何余留的暧昧气息。 不放心。 林琅意快步上前将窗帘一把拉开,一推手将窗户打开到最大,风涌进来,她的心跳仍然快得不像话。 床头还有没有吃完的水果,那是绝对不会出自她手的刀工和细心程度。 她毫不犹豫地端起整个盘子,将剩下的水果一股脑倒进了厨房垃圾桶里。 垃圾桶也被人清理过了,该有的不该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打包丢到楼下的垃圾箱中了,现在只有新鲜的果切孤零零地趴在里面。 她仍然觉得显眼。 林琅意将盘子往水池一扔,连手都来不及冲洗,掉头回到房间一把攥起几张废纸边走边撕,然后平铺着扔进垃圾桶里,将那些一看就不是她手笔的水果遮掩起来。 来去之间她的耳朵一直警醒着竖起,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浴室的声音,程砚靳洗澡一向快,于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海里的时钟一直在疯狂倒计时,紧张得好像在经历生死时速。 最后的最后,她掏出手机,快速从茫茫列表里挖出“y”,简单直白道:【别来了,也别联系我。】 引狼入室 第2节 不必有更多的解释,她直接将人拉黑,他若是发过来询问的话语却收到鲜红的感叹号,那一定会懂她的意思。 毕竟他那么聪明。 林琅意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将将过去四分钟。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忐忑不安地等程砚靳出来。 可奇怪的是,往常洗漱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的男人此刻却迟迟没有动静,浴室里水声不停,时钟一秒一秒往后走,一直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久到她的心绪都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 她从最初的类似“上学期间趁着父母外出偷玩电脑,却被半道杀回来的父母人赃并获地逮住”一样的慌乱情绪中抽离出来,越发心静如水地想着: 她紧张慌乱个什么劲呢? 她跟程砚靳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关系吗? 没结婚,甚至连订婚宴也没办过,两人毫无感情,全凭借双方父母签订商业合约一样生拉硬凑乐呵呵地绑在了一起,好像就此盖章签字成文备案,她跟他就连在外都不过是两人貌合神离的即兴表演,所以她紧张个什么劲呢? 她从措手不及的状态中平复下来,冷静克制地想着: 充其量,至多,撑死,她跟他不过是同一屋檐下的临时室友而已。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那个协议。 林琅意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经历方才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后陡然反涌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疲惫感,她想,若是他知道了并且介意的话,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事情说开,就这样一拍两散算了。 浴室门终于打开了。 林琅意转过头望过去,脸上的神色愈加镇定。 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程砚靳的头发没擦干,顺着紧贴在脸上的发丝往下流,他的眼眶略微发红,林琅意的视线停留在他的眼尾处,一时不知道那是水珠还是眼泪。 “花洒里的水溅到眼睛了。”他别过脸哑声解释了一句,在她身边坐下后却岔开话题,“烟是别人抽的,现在我身上还有烟味吗?” 他忽然好像恢复了正常,林琅意预设好的满腹草稿被打断,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先说。”他没有扭过头看向她,逃避似的,语速略快自顾自道,“我时间紧张,回来跟你说了之后还要走的,所以你有什么话等我这一周出差结束后再说。” 林琅意噎住。 难道是她想多了?他忽然千里迢迢从出差途中返回是出了什么事? “你说。” 程砚靳默了片刻,他一直执拗地梗着脖子目视前方,一刻都没有将视线转向她。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林琅意清晰地看着他的眼眶里漫起潮湿的水汽。 她的心一下子跟着掉到谷底。 她从来没见他流过眼泪。 也许,她想,答案显而易见,可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以这种方式将事实撕开。 “你——”她硬着心肠开口,对方却蛮横突兀地打断了她。 他霍然回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望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句坚决道:“林琅意,我们结婚吧。” 林琅意的脑子嗡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程砚靳红着眼眶,脸上没有半点玩笑含义,好像生怕反悔一样再次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结婚吧。” 林琅意紧紧皱起眉,她的脑子里被这一句南辕北辙根本没有道理的话搅得一团乱,只听到眼前人低声道: “我昨天听说我高中同桌要结婚了,妻子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青梅,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修成正果了。” “他一直认不清自己的心意,直到最后才知道她对他的意义。” 几番哽咽,程砚靳几乎无法流畅顺利地将这段话说完。 “我也……不是,我……所以中途回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可林琅意的大脑还是混混沌沌的。 难道他从进门开始就死盯着她是在做踏入婚姻坟墓的心里建设?身上的烟味是旧友重聚沾染上的?红着眼睛是太过于感动同窗的绝美爱情以至于掉头跑回来跟她求婚? 这叫个什么事? 可是脑海中另一个小人在掩耳盗铃地努力劝说,反过来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呀。 因为以程砚靳骄纵的脾气,如果他发现了,不说世界末日,把这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也是非常正常的,总之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个还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进行沟通的状态。 林琅意的思绪完全被程砚靳带歪,愣愣道:“可我们又不是青梅竹马。” “对。”他说,“但我同样非常非常喜欢你。” 林琅意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不是没感情吗? 沉默许久,她再开口,声音温柔和煦,语速缓慢,说出来的话却因为还没来得及捋清状况而有一种天真茫然的残忍。 她真情实意地疑惑道:“那你之前反复强调的,我们谁也别管谁,还作数吗?” 程砚靳泛红的眼眶中,那拼命强忍的、想要逼回去的眼泪终于难以控制地流了下来,与脸上未擦干的水珠混在一起,可怜又破碎。 他甚至被这一句话问得浑身在微微发抖,喉间哽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琅意微微皱着眉,就用着这极尽温和却困惑的语气迟疑问道: “程砚靳,我不明白,可是开放式关系,不是你制定的游戏规则吗?” 第2章 五个月前。 晚高峰从四点半就开始了,林琅意像是蜂拥聚集在水里的大马哈鱼被挤着往前磨蹭,前脚下了高架,后脚又接到母亲孟徽的电话催促。 “你进来后车直接交给泊车员,别耽搁马上来,程家今天双方父母都来了,非常重视。” “知道了,已经下高架了,再十分钟就到了。”林琅意打了转向灯,往后视镜瞄了一眼,整辆车快速滑入右转车道,“刚才被拉着多谈了半小时,不然我现在已经到了。” “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来着?”孟徽努力回忆后未果,强调道,“算了,你进包厢之前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吧。” 林琅意不答反问:“这么讲究,那程家小少爷穿的是什么?” 电话对面没回。 林琅意了然,程砚靳估计也没到,他应该比她还要排斥这顿饭。 她脚下的油门蓦地松了下,两秒后反应过来,重新加速。 临曲阜是程家旗下的一家私人下沉式会所,地方偏远幽静,a市三面环水,而临曲阜恰好毗邻水域,以自然为师,参照宋代美学,风雅清闲,意境深远。 早先年程家是由医药行业开始起家的,只是代代下来后发展更为多样化,涉及到了更多风口和产业,开始往珠宝和护肤品行业拓展,算来算去正巧与林家下游产业有重叠。林琅意非常清楚自己与程砚靳未来的联姻就是为了强强联合,合作后巩固两家商业地位。 她挎着一只巨大的、被塞得鼓鼓囊囊托特包,快步进了大厅,脑子里还在想林氏和程氏之间未来的合作,眼睛余光一瞥就见到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被侍应生带着拐弯进了屏风后,那里是电梯的方向。 尽管此前从未见过,尽管眼下只有侧脸一面,可是林琅意立刻认出了人。 孟徽发给过自己的有关程砚靳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的程砚靳都在进行极限运动,帆船、跳伞、滑板,先天优越的基因加上实打实锻炼出来的身材看起来狡黠又有生命力,像是那些捕食能力一流的野生动物,但是他的脸却长得俊秀干净,年轻又朝气。 她当时翻完所有的照片,一抬头对上孟徽询问“如何?”的目光,诚实地脱口而出: “他胸好大。” 在她身边挤过一个脑袋争着看照片的好友杭茜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凑在她耳边发出重要点评: “童颜□□,看起来很能干的样子。” 林琅意甩掉脑袋里奇形怪状的想法,直接一路小跑到前台把包寄存后放弃电梯,径直从楼梯往上跑。 去什么洗手间,整理什么仪容仪表,没时间耽搁了,守时是基本礼仪,但若是这餐饭的两位主角都不幸的没有遵守礼仪,她也要做那个五十步笑百步的五十步。 绝对不能比程砚靳晚到。 她得庆幸今天需要在外跑一天,所以穿的是便于开车和行动的平底鞋。 跑到三层经过电梯时林琅意正巧听到“叮”的一声。 她闻声扭过头去,电梯里的冷白顶光随着打开的电梯门倾泻出来,像是为万物笼上了一层光华。 她与电梯里的男人对上了眼。 程砚靳一身休闲装,插着兜站在电梯中间,他的眉宇间还微微拧着,眼尾都压着不耐,整个人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他看到刚刚扎完马尾辫的林琅意,女生肤色极白,只穿着简单的白t和微喇牛仔裤,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奢侈品首饰,素净得与这家奢华富贵的会所格格不入。 他看到她转头看向他的时候,电梯灯光印在她的瞳孔里,她似乎有些吃惊,略微睁大的眼睛像是夏日泉水般清澈。 他并没有认出人来。 照片是双方父母做主交换的,他甚至没有点开来瞧一眼。 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面前的女生忽然跟身后有鬼在追一样撒开腿跑了。 ? 莫名其妙。 * 林琅意跟程砚靳很快在五分钟后再次碰面了。 临曲阜内里曲径通幽,假山繁花流水令人眼花缭乱,林琅意一路奔跑,而程砚靳本来就对这顿饭烦的不行能慢则慢,两人在包间里再次对上眼的时候,林琅意已经笑容得体、嘴巴很甜地跟长辈们都问了一圈好了。 五分钟,足够让这一身“乖乖女”打扮并且“细声细气”又“害羞”且有礼貌的她收获一个比较好的第一印象。 所以责怪的话术全都指向了明明不是因为正事而迟到,且顶着一张臭脸的程砚靳。 程扬康对于儿子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向来看不惯,他用手肘往自己左边的空位指了指,怒道:“快点,一桌子人都等你一个。” 他的现任妻子封从凝在一旁帮腔:“是啊,砚靳,平时贪玩也就算了,今天这种场合怎么能迟到呢,还让人家女孩子等。” 足足等了五分钟の林琅意客套地摆摆手,脸上挂着标准社交的笑容。 程砚靳并不买账,他经过封从凝身边扔下一句:“我妈给我挑的未来老婆,你来干什么?” 封从凝的表情一僵,程扬康严厉含怒的眼神立刻直直射向程砚靳,一家三口连基本的场面和平都要维持不住了。 引狼入室 第3节 林琅意只装听不懂。 她对程砚靳本人没多少了解,倒是对业务往来频繁的程氏的情况还算门清,有些讯息都是临时抱佛脚了解到的。 程砚靳的生母乔婉在他十五岁的时候病逝,程扬康不过七个月就迎娶了新人,就是现在的封从凝。 传言是乔婉还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时两人就勾搭上了,彼时叛逆期还没过的程砚靳当然不能接受,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于是关系一路冰封到如今。 “我说错了吗?”程砚靳丝毫不介意将这顿人齐后还没开场十分钟的家宴搅的一团乱,冷笑道,“我应该把我妈的照片放在这里吃这顿饭,而不是让某些心思不正的人在这里虚情假意地表演。” 众人都以为他只是过过嘴瘾,谁知道下一秒,程砚靳真的从手机壳背面抽了一张乔婉的两寸合照,光明正大地搁在桌子上。 照片里年轻的乔婉笑得春光明媚,与现在满桌子神色各异的人的表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程扬康显然已经怒不可遏,勉强想着还有外人在场不能发作;而封从凝直接离席,只尴尬地表示去加几个菜。 彻底冷场。 林琅意研究了下照片,调转气氛笑着问程砚靳:“乔阿姨为什么给我们俩牵线?” 程砚靳并不想搭理她,可是下一秒,林琅意招手示意服务生添了一套餐具,真给乔婉的照片安排了一个座位。 碗筷和照片正对着林琅意,像是某种不太吉利的摆放。 做生意的,谁家没有那么点讲究,无论是慈善、信仰还是祭祀流程都大有文章。 餐桌上又静了下。 程砚靳不再不羁地靠在椅背上,他缓慢坐直身体,提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的联姻对象神色自若,毫不在意,好像整个闹僵的气氛里只有她是轻松自在的。 他看了她许久,忽然起身,单手拖动椅子一路移到她旁边,紧挨着她坐下了。 他长手长脚的,一下子霸占了林琅意大半的空间。 林琅意低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这种豪门家族,别看程扬康对恣意妄为的程砚靳抱有诸多不满,话里话外都是批评,对兢兢业业维持家族体面的封从凝多有庇护,可是心底里永远是将子女放在首位的,血缘关系是上流社会唯一的答案和宗旨,两者冲突时,独子程砚靳永远是程氏绝对的选择。 更何况封从凝现在不在场,根本不知道是谁出了这个头。先不说她等下不一定会再忍辱负重地回来,就是回来了,给乔婉照片单独一份餐具让其上桌这件打她脸的事也不会再被拎出来讲,她只会觉得是向来跟她不对付的程砚靳干的。 林琅意对今晚这顿饭的定位非常明确,按照程砚靳平日里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他的性子来说,这个联姻是一定成不了的,毕竟程砚靳就不是个会乖乖听从家里安排的人,相反,他是个让他往东偏往西的狗脾气。 孟徽就提起过先前程砚靳也被家里安排过几次“相亲”,结果非但没成好事,还因为他“恨屋及乌”的性格搅黄了来往的商业合作。 林琅意不想跟他联姻,也不想自己因为一场荒谬的点鸳鸯受到牵连,从而被他破坏了林氏和程氏的生意往来。 现在对她而言正是关键时期,丢掉程氏的这块肉无疑会让她伤筋动骨。 她希望程砚靳能看在今天这顿饭上她还算“识相”的份上跟她好聚好散。 摆放餐具的服务生跟着将他那套餐具一同摆放过来,林琅意转头,对上他毫不掩饰的视线,温温柔柔地绽开了一个微笑,就像是干净纯洁的茉莉花。 茉莉花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程砚靳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简洁明了地说了句:“因为你亲了我。” ? 啊??? 林琅意优秀的表情管理破碎了。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她刚才的问话。 程砚靳说完后也没了下文,他伸长胳膊调整了下乔婉的照片,让它对着他自己,别正对着林琅意。 孟徽恰时接过话头对着林琅意解释:“很早的事情了,那时候砚靳才八九岁吧,婉婉带他来我们那边玩,砚靳不小心掉到水里,是你把他救起来还要给他做人工呼吸,你忘啦?” 程扬康接了台阶,仿佛转头忘记了方才的不虞,应声道:“臭小子非说自己被亲了,哭得不行。” “他那是被水吓得。”孟徽笑。 程砚靳脸上没多少表情,看起来早就知道这事,而林琅意却短暂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完全没印象。 她从小在水边长大,捞起来的水生生物那么多,捞几个人想来也是正常的,而且什么年代了,人工呼吸跟亲能一样吗? “不过现在砚靳水性好了。”孟徽笑着说,“我看他什么冲浪帆船都在行呢。” “顽劣不堪。”程扬康摇头叹气,“他要是有小意一半的能力我早就能退居二线了。” 孟徽慈爱地看了林琅意一眼:“珠珠从小就喜欢自己拿主意。” “猪猪?”程砚靳皱了下眉,他大概明白这是小名,可不清楚是哪个字,问道,“哪个zhu?” 林琅意偏头指了指自己的耳垂。 他这才发现她小巧白皙的耳垂上有一个秀气的珍珠耳钉,非常小,而他仅有的目光只停留在她脸上过,一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耳饰。 “为什么是珍珠的珠?” 程扬康恨铁不成钢:“小意家做珍珠生意的!你掉进的那水塘里不是有河蚌吗,成天想什么呢!” 程砚靳哑言。 他自知自己表现得太过于失礼了,因为不在意,所以就连今天这顿饭中女方家中最基本的情况都一概不知。 从开场到现在林琅意反而是让他最感到舒服的人,他并没有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的想法。 他略有歉意地看向林琅意,可对方已经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并将话题顺便引向了两家的生意。她的话也不多,可是能透露出对程氏的熟稔。 他对她不屑一顾,可她对他非常了解。 程砚靳盯着她的后脑勺,不自然地抿紧了唇,低着头也不说话了。 餐桌上他俩说的话少得可怜,而长辈们侃侃而谈着未来的合作方向和蓝图规划,好像林琅意和程砚靳只不过是促成好事的两个祭品,直到最后长辈才笑呵呵地指明让他们两个加个联系方式,说以后多接触。 程砚靳这回老实了,也许是主动致歉的意思,他率先打开手机亮出二维码,见林琅意没有因为刚才他的失言而甩脸色拒绝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挺好的,能看出来是对他用了心的,刚才还提到她常常在微信上跟好朋友提到他……她待人接物如此真挚又诚恳,是他今天做得不体面。 程砚靳用余光瞄了林琅意一眼,手机上两人添加成功,正都低着头在改备注。 他清晰地看到她打字: 【程眼镜】 疑惑?删除,改字。 【程严禁】 应该也不是吧。 【程盐津】 这字打完后,输入法紧跟着贴心又积极地联想了一颗话梅。 她还在沉思,表情严肃。 程砚靳心里那点别扭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他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哒哒哒”连续按下删除键,光速将自己刚改好的备注删了个精光,然后重重地将手机扣在桌上。 常常跟好朋友聊到他? 他想到她刚才对答如流的口才和盈盈笑意,脑海里浮现出一行大字: 巧言令色!花言巧语! 第3章 这顿饭结束得还算早。 主要是因为程砚靳手里一直把玩着手机,也不看那一连串“叮叮咚咚”疯狂响的消息,只把手机当俄罗斯方块不停地转,浑身上下写满“不耐烦”三个字,吵得程扬康都坐不住了。 林琅意也接连看了好几次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其中一次偷看时间被身边一堵墙似的男人捕捉到,那手机在他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更频繁地叩出不满的“笃笃笃”声音。 林琅意并未多想。 她对此丝毫不见怪,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在她的预设中,程砚靳对联姻这件事感到厌烦,只当她是空气,往后两家的往来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他不给她眼神和关注就是最大的关照。 什么亲不亲的,有什么关系?脱掉林家身份她林琅意就是把他的嘴亲烂也不可能有资格坐在今天这桌子上,正是因为看起来“门当户对”,所以幼时的事才会被美化成一句“缘分天注定”。 一群人礼貌散场,林琅意前脚看见程砚靳接了个电话说了句“来了”,后脚长腿一迈,人就不见影了。 她自觉事了,也轻松自在在微信上给人发了个“来了”。 孟徽晚上不去应山湖,林琅意还有正事,她跟母亲说了一句后转去前台拿回了自己的包,下一秒就钻进了洗手间。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掉了全身的衣服,苍翠橄榄绿的真丝吊带小衫加上同色的成套半身裙,灯光下衣服布料带着精致的金属光泽感,从某些角度分不清究竟是绿色多一些,还是黄色多一些。 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开始细致上妆,台面上零散地摆着她从包里取出来的瓶瓶罐罐。 私人会所的客人不多,安静雅致,程砚靳从洗手间出来时一眼就看到穿得像是绿野仙踪似的林琅意。 实在是有些打眼。 男女的洗手台是正对的一体成型大理石,中间以整面宽幅透光石长镜隔开,只有弯腰洗手时,自动感应龙头处有不到三十公分的空隙,可以依稀看到对面。 隔着镜子,他在最左边,林琅意在最右边。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还没看到脸,第一反应就是她。 程砚靳洗完手站在一旁烘干,绕出洗手台后隔着一人高的绿植,鬼使神差地再次回首瞧了眼。 看到她正略微抬着下巴在小心翼翼地带美瞳。 那一瞬间他很难说清自己心里骤然涌起的情绪,就像是被人兜头撒了一脸灰,而他躲闪不及,咳嗽得喉咙肺甚至胃里都扬起一阵黑雾。 他忽然就停下脚步不走了,即使知道留下来只会越看越不开心也要冷脸旁观。 他虽然不懂女生化妆的步骤,可是有一句经典台词他可是在网上刷到过的。 【你还不配我花费一副日抛。】 他想起她刚才打了半天也没打对他的名字,又冷眼瞧着她开始不厌其烦地一簇簇沾假睫毛,心里异样的情绪翻滚叫嚣,最后只留下四个大字: 盛装打扮。 引狼入室 第4节 怎么看,她都还有下一场。 林琅意解开绑了许久的马尾辫,用手抓了抓,又从包里翻出一个直板夹,开始对着镜子一缕一缕慢慢做发型。 程砚靳半掩在绿植后面静静窥视了十五分钟,直到她彻底梳妆完毕。 他在心里反复嗤笑自己真是有毛病,看一个女人约会前的打扮都能看这么久,可是脚底就跟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越看越火起。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实在没道理,按理来说关他什么事呢?可是胸闷烦躁是事实,想来想去最后为自己过于应激的情绪下了诊断: 他因为她的漠然、轻视和毫不掩饰的敷衍对待而火大。 程砚靳没有被人这么下过脸,他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就风光潇洒了二十多年,哪怕有很多人接近他是别有用心,那些阳奉阴违的人也得把尾巴藏好了,把皮抽紧了。 他想起她在餐桌上演得那么逼真,那么诚恳,演得一桌子人都信了她,而转身就…… 巨大的落差让他难以接受,以至于现在胸腔里翻江倒海都是爆炸的情绪。 真有意思,在答应联姻相看之前她有好好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吗?她长了一张白描牡丹般旖旎纯洁的漂亮脸蛋,所以就用这张脸毫不费力地编织谎言吗? 程砚靳越想越远,最后无法理解地想着她都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还来吃这顿饭浪费彼此时间? 他不想再滞留原地,那绿植的土腥气灌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抽搐,他不愿再当做一颗阴郁的石头,沉着脸转身就走了。 手机上的消息一时不看就铺满了整个屏幕,程砚靳拧着眉随便划拉了几下,这才发觉他方才为了躲在暗处窥探,还特意把手机静音了。 这个认知让他越发烦躁地想着自己今晚真是莫名其妙。 酒店接驳车任他指挥,司机安静地等着这位公子哥说目的地,程砚靳微低着头单手在群里发送了一句: 【聿哥说了晚上还有事,玩你们的,等下会来付钱的。】 他皱着眉发完这句,头也不抬地报了个新开的俱乐部的地址。 车辆缓缓启动,程扬康的电话急不可耐地响起来,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问:“你还不回家?” “聿哥也在。”程砚靳自然知道怎么回答才是标准答案。 那厢气势稍弱,好像这个名字的出现就是保证。 程扬康只一句“多学着点人好,早点回来”作为总结,然后就单刀直入,问他怎么看林琅意。 程砚靳轻轻挑了下眉。 他从来没想过要结婚,无论对象是谁。 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他既然会投胎,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被另一个人牢牢束缚? 一个人不爽吗? 他一个人能想去哪里吃饭就去哪里吃饭,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想跟兄弟出去玩就出去玩,凭什么要自讨苦吃娶个女人牵着根绳子系在他脖子上,一旦晚回家几分钟就被念叨? 什么林琅意一琅意二琅意,他都不喜欢。 正打算如同以往一样一口回绝,他的手指忽然蹭到手机壳背面,蓦地想起散场时乔婉的照片是林琅意递过来的。 她用纸巾包着照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就好像在细心温柔地维护一颗跳动的鲜活的心脏。 林氏起家晚,底子也不如程氏雄厚,可是她为人处世的做派非常落落大方,一看就是用爱和金钱细心浇灌出来的一朵菡萏花。 耳边程扬康的问话还在继续,隐约还能听到封从凝呜呜咽咽的哭声。 程砚靳骤然从自己发散到没边的思绪中收回神,林琅意对镜梳妆的画面和封从凝气结离场的画面同时在脑海中上演。 他的唇边忽然扩出一个恶劣的笑。 还是养蛊或是斗蛐蛐有意思,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林琅意要是跟勾心斗角的封从凝凑在一个屋檐底下,那日子可有趣极了。 她俩不论谁遭殃,他都爱看。 电话那头封从凝还在委委屈屈地抱怨着:“小靳真是太不听话了,我原来以为婉儿给他安排的女孩能让他收收心,你看今天!他哪里有半点尊重人的意思?!” 程砚靳冷笑一声,对着手机提高音量,力求让电话那头在委屈告状的封从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爸,我这么多年一直没碰到喜欢的女孩,到底还是我妈了解我,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心跳得厉害。” “你帮我好好说说,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 林琅意回到应山湖时,直播间已经播了三个多小时了。 她推开玻璃门,运营部都菁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播完这个品再上场。 林琅意已经全副武装完,她放轻脚步走到都菁身旁问情况。 都菁:“林总他们应该也吃完饭了,正在带着人参观成品和饵料培养皿,来的人不多。” “下午的时候说约定的时间往后推了两个小时,我以为是不怎么重要的会面,但是紧跟着就通知晚上各个部门留两个人待岗,所以好像来的人还挺有排面。” 林琅意今天一天都在外面,仅有的心思也放在晚上那顿饭了,当下也摸不清头脑。 她安抚道:“没事,我开车进来的时候看楼下门市部已经陆续离开了,灯都关了,我们这里也意思意思然后下播吧,你们都早点回家。” “可能没那么早能结束,”都菁眼睛发亮,“你知道来的是谁吗?” 林琅意不以为意:“谁?” “应元集团,原楚聿。” 林琅意手上动作一顿,这次投过去的眼神分外惊讶。 应元集团,原楚两家强强联合,正儿八经的世家,家族涉及多个行业,上几辈子都是有钱人,下几辈子应该还是。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珠宝行业也是应元集团旗下其中一项,程氏那点珠宝产业不过是人家手指缝中漏下的一点碎金。 的确是大金主,大客户,可惜的是,林琅意对于前来的原楚聿一无所知。 “没关系,我们照常营业完就收工,”她摇摇头,安心道,“店播直播间刚设立,小门小户的,原楚聿肯定不会来这里看的。” 第4章 林氏开始养殖淡水珠是从林琅意爷爷辈就开始做起来的,最初只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到她父亲林廖远这一代手上已经有三个上市公司,长江中下游成气候的养殖地基本都有林家的参与。 不像程氏等其他更有头脸的家族涉及多个行业,林琅意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专一行确实能精一行,但同时,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笼子后抗风险能力也跟着下降。 养殖河蚌对于水体的肥瘦和饵料生物的丰欠要求非常高,较为理想的水体透明度以30厘米左右为宜,这就意味着,养殖塘的水质看起来总是不太清澈。 前几年开始国家叫响绿水青山的口号,去年治水倒逼产业转型升级,环保的指标要求越来越高,几乎六成的养殖淡水珠基地都被迫关停整改,不少同行能断尾求生的都跑了,林氏却难以就这样割肉离场。 更麻烦的是,因为爷爷去世前最后的愿望是落叶归根,归的是奶奶的村,林廖远决定以乡贤的身份回到老家,把临近几个落后村聚集起来共同养殖淡水珠乡村致富。 前期的投资都是林家出的,骤然遇上政策冰封期,饶是再厚的底子也受了重伤。 原本林氏的淡水珠基本不必面向散客,商业订单足够林氏蒸蒸日上,这下一打击,什么直播,什么开放游客现场开蚌活动都排上日程了。 林琅意坐在直播间的设备前,花枝招展地充当成品珍珠首饰的模特。 卖散珠diy和卖成品是完全两个价格,一个走量,一个期许能出个爆款,相比较而言,当前总销售额成绩更好的还是散珠。 所以林琅意出现在直播间里当成品首饰架子的场次并不算多。 她听话地叫抬手就抬手,叫转身就转身,心里盘算着两周前新签约的主播马上要入职了,估计自己今晚也是最后一场了。 想着自己终于能解放了,林琅意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就连直播间里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来挑事的id都可以平心静气地对待。 刚才都菁在下面就打过预防针了,说今晚一直有几个不清楚是同行还是来网上找存在感的屌丝男,反复在弹幕里刷屏问林氏大小姐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出来直播,被封了就立刻换号继续刷。 林琅意一上线,那几个号就开始不怀好意地问别的直播间里主播会叫哥哥,会比心,会跳舞,怎么到这里就是个哑巴新娘,把其他正常询问款式和价格的评论都刷了下去。 林琅意摘掉脖子上的11号款,眼尖地捕捉到被刷屏刷下去之前要求看7号款的评论,一边戴,一边回应:“您可以去跳舞直播间刷礼物支持。” 话音落下,两个号还真开始刷礼物了,一笔接着一笔,铁粉值立刻往上窜。 出乎意料,林琅意这下也摸不着头脑了。 粗略数了下,不到十分钟各刷了一万二,她的直播间庙小,粉丝数也不多,没见过这种仗势,这是下了血本啊。 她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对面刷礼物的频率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对面开始暴躁问候,她才意犹未尽又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不太会,不太懂,但可以试试。” 怀着对金钱格外尊重的心情,林琅意切了首最近全网黑红爆火的擦边小黄歌,抬手刚比出第一个托下巴的动作,直播间立刻黑屏。 弹幕还在发,她跟着假模假样地发了两条: 【主播】:啊抱歉,忘了这首歌平台扫黄打非禁了,播不了。 【主播】:没想到超管来的这么快tt。 【主播】:再也不敢了qaq 放下手机,林琅意神色淡定地冲傻了眼的都菁比了个ok的手势,口吻诚恳:“五秒前奏,拿走四万美美下播。” 都菁小声:“可是直播间会封24小时。” 林琅意:“今天你们不是加班了?明天补休。” 直播间里立刻一派喜气洋洋。 林琅意抿着笑低头往后颈摸索着,刚摸到链扣时动作却一顿,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林廖远带着一群人正站在透明玻璃外,一边往里面指着,一边激昂地介绍着什么。 而人群中间站着一个挺拔颀长的男人,世家宝植钻的黑色暗纹西装被他漫不经心地挽在臂弯处,宽温莎领的白衬衫被他穿得禁欲矜贵,上面还打着一根光泽度极佳的丝缎领带,在一众应酬完后难免有些浮皮潦草的男人堆里显得气质斐然。 自下而上的视线最后才打量到男人脸上,林琅意看清来人,后颈处的链扣在不知不觉中解开,“呼啦”一下整根珍珠项链便坠坠地落在腿上。 她顿了顿,缓缓起身坐直,拾起项链放在桌子上,再次大大方方地打量男人的面容。 非常昳丽漂亮的一张脸,皮、骨、形的绝佳融合,西装革履的规整服饰中和了几乎堪称不近人情的英俊容貌的冲击力,却在某些方面扩大了绝对的距离感。 直播间的光线比房间外亮上许多,他站在暗处迎着光,偏白的肤色能隐隐透出一股通透感,他的眉宇间有些冷淡,漆黑的眼在观察人时有一种被藤蔓缓缓束缚后细小的刺扎入血管的感觉。 林琅意敢保证,第一眼对上时,他一定在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是那种钻到发肤皮囊底下的审判、琢磨、揣测的目光。 可是下一秒,他忽然收敛了视线里尖锐的探究感,微微冲她笑起来,眸光柔和得任谁看到都会认为是一位风度优雅的绅士。 林廖远隔着直播间的玻璃门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出来见人。 林琅意把东西递给其他人,起身出门,林廖远已然兴致冲冲地介绍道:“珠珠,今天应元集团公子来我们这里参观交流。” 引狼入室 第5节 林琅意抬眸看向男人。 她一直认为世家和富二代是有区别的,低调、规矩、教养、素质、眼界,让他们总带着与生俱来的无利益冲突下的俯视性礼貌,以及符合世家经学的大隐隐于市的为人处事。 就像她能知道很多豪门富商的一些轶事,但却对应元集团背后的人一无所知。 比如眼前的人。 那男人伸手过来:“原楚聿。” 他只堪堪碰了下林琅意的半只手掌,虚握了下她的手指就松开。 林琅意注意到他右手手指上包了两个创口贴。 “刚才在包厢外走廊那里有个小孩拿着个杯子乱跑,不小心打碎了,孩子他妈抱着小孩直接走了。” “原先生路过,就把玻璃碎片都捡起来用纸包好,再用胶带扎实了,上面还用记号笔写了‘尖锐物品’四个字防止清洁工受伤……”林琅意的亲哥林向朔在一旁侃侃而谈,语气感叹。 “我们都不知道这事,他把碎片带在身上走了一路,刚才去外面分类垃圾桶那里才丢的。” “一问,才赶紧给他贴了个创口贴。” “原先生真的……太有涵养了,不愧是家风旷达大雅才能教养出来的品性。” 林琅意抬眼看了原楚聿一眼,换来对方谦和善意的微笑。 晚饭的时候碰到一个跋扈任性的程砚靳,现在再见识一位教养极佳的原楚聿,天差地别,她一时都有些恍惚。 一群人继续往楼上走,原楚聿来的晚,不适合去室外养殖塘那里逛,只能带着他在公司里转。 林琅意见林廖远正带着人往研究室核心区走,赶紧拉了一下林向朔。 明显喝过酒的林向朔扭过头不解地瞧着她。 “怎么带人去那里?”林琅意瞥了眼原楚聿宽肩窄腰的背影,压低了嗓音质问,“什么地方都能带人进去参观?不怕泄密?” 林向朔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爸刚才在酒桌上跟人显摆过了,还特意夸赞了是你的想法,所以原楚聿说想来看看。” 他也跟着瞟了原楚聿一眼:“应元可能有意向进行投资。” 林琅意犹豫不决。 楼上的研究室基地主要在研究自动化清水养殖,而且这个技术已经到了实际运用的阶段。 林氏现阶段能继续负重前行而不是所有的养殖点都被全部关闭暂停,就是提前试点推行了独家新技术,时间紧迫,只能在初版的基础上边用边改。 这是命脉,是救命药,是林氏珍珠能不能挺过来后再次成为行业领头羊的关键技术。 林琅意可以理解林廖远向原楚聿介绍的动机,原因无他,全部推广运用的话前期投资实在是太烧钱了。 原楚聿如果能考虑投资,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低声交谈间,原楚聿忽然往后瞥了一眼,见林琅意在一群人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特意放慢了脚步等了她几秒。 林琅意不知不觉与他并肩进入了五楼核心区。 入目就是成列的微观模拟养殖体系,防病害的三类水质样本,厌氧、曝气、沉沙、以及二级生态塘滤等一系列尾水输移净化设施和用来培育藻类和微生物,作为珍珠蚌必需的养料的培养室。 原楚聿在每一个水箱前都驻足观察了很久。 核心试验室里的气味并不好闻,他从小养尊处优地长大,在这种空间里却没有露出丝毫厌恶回避的表情,始终专心地倾听着介绍并与对方保持眼神交流,鼓励对方讲得更多、更细一些。 走到一个酸腐气味尤为严重的水箱前,那是现阶段用于定点饲养灌溉珍珠蚌的饲料,加入了抗病害的药剂。 原楚聿非但没有如其他人一样被气味逼退,反而凑近水箱,微微倾身,自上而下俯视观察。 他胸前的真丝领带跟着柔顺地垂下。 身前忽然突兀地横插进来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夹住了领带的尾部。 还是晚了一步,昂贵的面料浸染了培养剂,立刻晕出一大片不规则的黄绿色痕迹。 “啊……”原楚聿这才发觉,低低地惋惜了一声。 “弄脏了,真是不好意思。”林琅意还拎着他的领带,建议道,“麻烦原先生解下来,我们这里干洗好后再还给您。”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他别过脸冲她温和地微笑,“哪里用得着麻烦,我自己处理好了。” 他拒绝后想要直起身往后抽回领带,可是攥住他领带的手不松反收,林琅意手腕用力,迫使他重新微微倾下身,不得已往她那里靠过来。 这个姿势有些不太礼貌。 她桎梏着他,而他双手插兜,脊背略微弯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就好像被她牵出了一根缠绕在脖颈上的绳子,而他被迫引颈就戮。 林琅意也对着他笑得眼眸弯弯,不依不饶:“还是解下来吧。” 她的眼神还牢牢锁定在他脸上,话却是跟身后的人说的:“小玉,原先生需要一根领带,拆根新的过来。” 原楚聿就着这个姿势定定地瞧了她许久,那股探寻的气息又不声不响地缠上来,好像是蛇类冷血动物绵长的绞紧,慢慢剥夺猎物稀薄的氧气,从而享受绞杀的滋味。 少顷,他忽而唇角一勾,绽开一个温顺的笑容,纤长的睫毛跟着落下来,就连眼尾的弧度都毫无攻击性地微微往下延伸,无辜极了。 他态度极佳地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 原楚聿顺从地抬了下下巴,单手扯松了领带,脖颈处喉结一滚,站直身体的同时将衬衫扣也松了两颗。 他将领带对折叠好,脏污处都掩在内侧,确保不会让经手人弄脏手后才递给林琅意,再次道歉:“麻烦了。” 林琅意将领带递给小玉并使了个眼色,小玉了然离去。 微不足道的插曲,很快一群人又转到下一个水箱前。 林琅意亦步亦趋跟在原楚聿身后,盯着他的背影不放。 去年一家酒业集团的酿造秘方泄漏,怀疑问题出在前来参观学习的人员中那位衣摆不慎沾染酒渍的“商业间谍”。 最终结论无从得知,但是前有血泪教训,林琅意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 第5章 核心区逛到一半,原楚聿的兴趣不降反升,他虽然没接触过珍珠养殖,可是人聪慧玲珑,又善于举一反三,话语间恰到好处的夸赞让喝了酒的林廖远面露知音难求的欣赏,越谈越合拍。 林琅意一直提心吊胆地盯着。 好在后续并没有出什么岔子,原楚聿经由方才领带一事之后似乎特意避嫌了,饶是林琅意也没捉住什么错处。 倒是一直跟在原楚聿身后的司机焦虑地避开人群反复打了好几个电话,林琅意原本就杯弓蛇影,往那儿分散了不少注意力,断断续续可听见什么“发烧”,“医院”,“快了快了”。 “怎么了?” 林琅意闻声骤然回头,才发现原楚聿似乎也留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他先是往她这里很淡地扫了一眼,然后才转向司机耐心询问。 “没……没事。”司机垂着脑袋,吞吞吐吐地犹豫了一会儿,捏着手机的手不知道是放在身前还是两侧,“家里小孩有点事,不打紧,她妈妈在呢。” 原楚聿怔了一下,对于司机家中情况了如指掌:“媛媛?还是恬恬?” “是恬恬。”司机的声音越说越低,可语气里藏不住地担心,“突然烧到39度7了,她妈说刚才小孩有些痉挛,我让她赶紧带孩子去医院了。” “您爱人不会开车的吧?”原楚聿微微拧起眉,走出人群将手掌轻轻按在司机肩膀上,语气责怪,“还等着干什么,这么小的小孩不怕烧坏了?你赶紧回去吧。” 司机抬了下头又很快低下,难为情道:“这怎么好意思……” “去吧。”原楚聿说,“休息几天,等恬恬退烧了再说。” 司机千恩百谢地告辞了,直说能碰到这么好的雇主是他的福气,这么久一直受到宽待和尊重。 原楚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非常和睦的场景,非常人性化的老板,陪着雇主出公差半路自己能请出事假先行告退的例子并不多,而看刚才司机的态度,原楚聿待人似乎一贯如此。 林琅意一直板着的脸不知不觉微微松懈了下来。 走出核心区,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悄然放下,见林廖远还兴致勃勃地跟原楚聿在交谈,林琅意便只与林向朔提了一句: “我先走了,有两个样品要给客户先送过去,他明天要去b市,我今天给他拿过去。” “这么晚还去?”林向朔说,“你明早去不行吗?” 林琅意:“他坐飞机,我不想早起。” 林向朔挥挥手。 林琅意转身就走了,样品已经包好了,她回办公室取了就下楼往车库走,手机上还顺便接了个滴滴代驾的订单。 接上人,是一对情侣,那男人看到来的是一辆黑玉色的保时捷卡宴,眼睛都瞪大了,啧啧兴奋地跟女伴讲:“我还是第一次坐滴滴坐到这车,开这种车还开滴滴?出来体验生活也不怕亏本?” 林琅意没接话,心说她也不是专职司机,只不过应山湖太偏了,每次去路途偏远的客户公司那里顺便接个滴滴,那油费不就回来了。 有钱人也不是各个都花钱如流水的,家里一般从小会教导正确的金钱观,该花的花,能省的省,不然这世界上不全变成程砚靳了? 她脑子里忽然左一个程砚靳,右一个程砚靳桀桀笑着,顿觉是个恐怖故事,立刻晃了晃脑袋打消念头。 林琅意带人刚开出不到两公里,林廖远的电话突然拨过来。 一接起,她那明显被哄开心的爹问道:“珠珠你开出没有啊?阿朔说你还要去客户那里,你要不顺便把原公子也送回去?” 林琅意当机立断:“开出很远了。” 林廖远根本骗不进,“嘿嘿”笑了两声:“哎呀我知道你没走几分钟,你回来接一下,这么晚了,这里都打不到车。” 林琅意往反光镜看了后座两个乘客一眼,找借口:“副驾驶窗户坏了,不好坐人。” 林廖远不知道她还顺便带了人,不明所以:“窗户坏了又不是轮胎炸了不能开了,改天送4s店啊,你让原公子坐后座不就行了……听话,快点回来,爸爸和你哥都喝酒了。” 林琅意叹着气,将方向盘打回去。 原楚聿在宽阔地等她,林琅意遥遥借着远光灯看到人,按了下喇叭,隔着前挡风玻璃比划:“坐副驾。” 他好像也看到了后座上有人,或许以为是她的朋友,上车后还迟疑着要不要礼貌打个招呼,后座男人率先咋咋呼呼:“欸,怎么还拼单啊,我们急着回去,我女朋友晚上有宵禁,先送我们。” 林琅意:“……行。” 原楚聿把话收了回去。 她与他都在人前默契地保持沉默,车里只剩后座男人对着自己女伴半是炫耀半是显摆的爹味发言: “你没坐过这种车吧?其实我是坐过的,我哥们儿也有一辆,之前说借我开,我想着太耗油了,没什么意思。” “这车啊,上手过就知道了,越是豪车开起来越简单,舒服,以后等你嫁给我了,我们生两三个小孩,买一辆平时我开,节假日一家人能出去玩。” “害,其实就我个人审美来说,我是更喜欢兰博基尼的,不过那种跑车市区里也没啥用,所以还是算了,我是个务实顾家的男人,买车肯定考虑实用性。” 他越说越high,畅想未来画完大饼后,稍顿,后座便传来暧昧的接吻声。 引狼入室 第6节 女人推脱低声说不要,男人不依不饶地怪笑:“羞什么,豪车有挡板的,我摸摸开关在哪里,让它升起来。” 耳后是一双爪子摸来摸去的鬼动静,林琅意越发觉得等待的红灯是如此漫长。 她忍耐地闭了下眼,还是没忍住,回答:“保时捷卡宴,这个车型没有升降挡板。” 短暂的消停,那男人重新坐回去,有些不自然地找补:“哦,那也不怎么样嘛,我以后还是要买个有后座升降板的。” “哎呀,我说了你别乱亲我……真是的……”女人羞赧起来。 男人立刻又被温香软玉吸引了注意力,桀桀笑道:“怕什么,司机不敢看……” 确实不敢看。 林琅意眼皮直跳,根本不敢看副驾驶上原楚聿的表情。 她以前看狗血电视剧,那都是霸总抱着小白花对冤种司机说“怕什么,他没胆子看”,没有想到有一天碰到同样的事,见鬼的她才是那个柳下惠司机。 更让人如坐针毡的是,身旁还坐着个疑似是未来投资股东的原楚聿。 密闭的空间,她友好协邀应元集团的未来掌权者共赏乘客发情play,还要保持幼时与父母共同在电视上看到吻戏后装作低头抠挖沙发的临场发挥,真是叫人绝望。 她不自觉地把油门又往下踩了踩,发动机轰鸣,一路在高架桥上风驰电掣。 身后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原楚聿忽然伸手将空调关小了一点,低声说:“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晕车。” 话音未落,他用手肘顶按了一下玻璃升降器,似乎是想透透气。 林琅意紧急补救道:“那窗户——” 整面窗户毫无缓冲,“刷”地一下降到了底。 林琅意顶着一张死鱼脸:“坏了……” 风“哗啦啦”地涌进车厢,原楚聿始料未及,下意识偏了下脑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转过脸看向林琅意时有些不知所措:“坏了?抱歉,我不知道……” “不好意思,它降下去后就升不上来了。”林琅意尴尬,“估计是里面哪个配件坏了,我半个月后到保养期限,所以暂时没修,想到时候扔给4s店一起处理。” 迎头的风像是大耳光子抽在脸上一样往后座扇,那男人正张着嘴笑,猛地吃了一嘴的风,扯得嘴皮子都像鼓起风的兽皮袋一样抖动。 “我艹……”他暗骂了句,一身无处发泄的忄生欲都被车辆急速行驶中席卷而来的风吹了个七零八落。 “你别……开着窗呢。”女人也终于因为密闭空间的打破而清醒过来,窗户大开,指不定什么人都能往里面张望,她可不想便宜路人。 她往边上坐了一点,终于注意到坐在副驾驶的那位男人极其出众的样貌。 他大约也被风吹得头疼,此刻正斜倾着身体往驾驶位靠过去,手肘支在真皮的中央扶手盒上,在上面顶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撑着下巴,垂着眼睛盯着松松搭在汽车档位上的手——那是属于此刻正专心致志开车的林琅意的手。 中央扶手位实在过于狭窄,两人的手臂短暂地轻触了一下,林琅意收回手臂,往一旁快速瞥了一眼:“我有润喉糖,青桔味的,也许对晕车有点用,你要吗?” “嗯……”男人的视线随着林琅意收回的手一路跟随,最后落在她脸上,轻轻答应,“麻烦了。” “下个红绿灯给你。” 后座女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人瞧,身边不着调的男朋友又摸过来,试图掀起她的衣服下摆摸进去。 “哎呀你别烦!”女人被打断,不高兴道,“我衣服都要被吹起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是在呵斥男友,可眼睛却目不转睛地锁在原楚聿身上,在说到衣服要被吹起的时候更是夹着嗓子放软了声音,有一种成年人才明白的、不可言说的旖旎情调。 如果是男人的话,多少应该对某些点到为止的信号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度。 就像学生时期教室里嘈杂中的一句“你内衣颜色透出来了”后的哄然大笑;就像街上走过穿着超短裙的漂亮女人时如同被附身一样保持同步的回头率;又比如午休时掐头去尾的一句“我昨天看的视频里那女主角身材超级劲爆”,然后所有邻桌的男人都会同时扭过头看过来,脸上露出某种异曲同工之妙的笑容一样—— 男人,对于这种信号,应该如巴浦洛夫的狗一般,再假正经,环境再喧闹,都能精准捕捉,然后扭过头,状似无意地飞来一眼。 他们是感兴趣的。 他们可太感兴趣了。 然而失手的是,副驾驶上的男人毫无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那句话一般漠然又冷淡。 身边的男友已经吃吃笑着去抓她的胳膊了。 女人咬了下嘴唇,忽然提高了音量婉转推拒,这一次的声音更加柔媚勾人:“干嘛啊……你好烦,别碰我啊。”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原楚聿身上,一帧一帧地辨析他的反应,头颅的轻微转动,或是透过反光镜是否投来隐晦的一眼,又或者,最最最次,眨了眼还是勾了笑。 她希望以此来验证自己的杀伤力,优秀的俘虏才能证明她的实力。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死水般毫无波澜的寂静,令人心悸的冷漠。 第6章 那一瞬间的感觉是相当复杂的,挫败感混杂着似被泼了一盆冷水后清醒过来的羞耻心,最后才意识到目标对象骨子里那矜傲冷淡的距离感。 后座的女人很难说清自己被无视时,内心升腾起的怨恼和忽然因此对原楚聿高看一眼的别扭好感。 她因为对方没有接收到她的雷达信号而羞恼,也因为他不会被这种肤浅直白的诱惑吸引到而佩服。 这令她想起中学时,在被当众哄笑着大声宣扬“你的内衣透出来”后,那个唯独没有从众指点、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也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值得拿出来羞辱亵玩的同桌。 他只板着脸冲那群不怀好意的人说:“要上课了,还吵?” 然后在她浑浑噩噩听老师开始讲课时偷偷塞了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没关系,别在意。” 不是递过来一件厚厚的外套让她遮起来,而是没关系,请别在意。 没什么好遮的,不是她的错。 这是只有女生才会明白的,被恶意关注时的局促、尴尬、瑟缩时得体的解围。 她因此记住了那个同桌好多年,记住了那一点微弱的,像是幼苗破土般的好感。 男友又凑过来动手动脚,嘴里喋喋不休地评判起了什么车开窗兜风最帅最爽。 “到时候你不是有公积金吗?等我们结婚了用公积金贷款买辆好车吧,买个有挡板的……”他怪笑几声,“反正公积金不买房放着也没用,车买的好一点,我们全家都享受。” 云泥之别。 女人忽然冷下了表情,把黏在自己腰上的手一把推开,冷淡道:“你想太远了吧,我可从没想过跟你结婚。” 两人在吵起来之前林琅意开到了目的地,随着两声震天响的关门声,原楚聿终于开了金口: “我可以再要一颗糖吗?” 林琅意将车速放慢,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糖盒递过去:“原先生,要不您坐后座?” 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路况,感知到自己手腕处被一触即分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细微的痒像是一滴墨汁坠入水中缓缓扩散。 她下意识抖了下手,糖盒发出一点滚珠碰撞的响声,原楚聿取走了一颗。 锡箔纸窸窸窣窣地剥开,他将糖含入口中:“我只比你大了不到四岁,我们互称名字吧。” 他并没有坐到后面去的打算,一直不嫌累地远离车窗往她那边侧身,支闲颐颐地撑着下颌。 车上只剩两人,这样的境况似乎让他觉得舒适自在,一点也瞧不出晕车的迹象,反而颇有兴致。 他问:“怎么还接滴滴?” 林琅意张口就来:“环保绿色出行,人人有责。” 原楚聿往被临时收纳起来塞在副驾座位底下的奢侈品包扫了一眼,温和地笑着:“嗯?我以为你会更在意身份的适配度。” 他说话拐弯抹角点到为止,可林琅意立刻就get到了他的点。 他大概在说她明明开豪车挎名包,却能将包随手塞在落灰处,能驾驶一辆破窗车当滴滴司机满城开,甚至能在直播间抛头露面播放擦边歌曲,完全没有一个大小姐应该有的姿态。 她仿佛是一个衣着华丽,试图走进上流社会舞会的客人,本身却漏洞百出,与整个舞会都格格不入。 林琅意心想第一眼见到原楚聿时自己心里想的那个富二代跟世家的区别还真是没有说错,现在看来还能再多加一个暴发户的她,这三个词语有时候看起来没多大差别,可是一旦细品,就有一种学长、前辈、师兄和那个男的这样巨大的鸿沟。 林琅意:“你听过那个论题吗?就是值不值得用半年的工资买一只奢侈品包。” 原楚聿看着她。 “我在回答中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说法,说超出能力范围的,真货也会被当作a货,能买得起的,地摊货也能被当成设计款。” 她转过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长发往后吹,她身上那件真丝小衫在路灯下流转出浮光跃金般的色彩,让她此刻看起来像一只在碧水中浮游的骄傲的白天鹅:“所以说,你觉得适配度这个说法,是需要我去配车、配包,还是它来配我?” 原楚聿默了两秒,轻声问,好像也不是问,只是在喃喃细语:“可是会有人完全不需要包装吗?” “越有能力的话越可以在更多人前不需要包装,别人会自动美化,比如你,选择和拒绝的自由本来就需要实力作为抵押,”林琅意格外自洽,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整辆车开得又稳又快,“当然没实力也没事,比如我,人生中总会碰到那几个特别的人,在他面前不需要包装自己。” 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路灯一段一段地将光影印在脸上又快速淡去,像是沧海里细碎的浮游生物。 原楚聿细细地凝视着她,那颗糖在齿间被缓缓咬碎,发出一点细微的碾碎声。 他又要了一颗糖,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口味。 剥开的锡箔纸被他揉在指腹间,原楚聿缓慢地将它揉成米粒大小,问:“那你带我还接滴滴,是不是意味着在我面前也不需要包装?” 林琅意撇了下嘴,悔恨又懊恼地嘟囔着:“本来肯定是要的啊,这不是你非得上我的车吗?还刚好今晚车窗和乘客都这么完美发挥,那没办法了,破罐破摔,以后你要是还有机会坐我的车,可能还是只能坐副驾,反正都这样了。” 原楚聿低低地笑出了声,看上去心情很好。 “好,非常荣幸能坐林小姐的副驾。” 电台中磁性的女声正哼唱出冲破天际的高音,萨克斯和鼓点让这一段风驰电掣的路都染上了末路狂花的不羁和自由。 后半段,林琅意一直在跟客户打蓝牙电话,原楚聿便再也没有开口过。 他只是安静地将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这个动作在今晚被他放任着重复了无数次,一直注视着他人在社交礼仪中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对女士尤甚,可是林琅意无意识露出来的那一点有趣和与众不同让他变得像一只愚蠢的、好奇的、只会冲着花蜜飞过去的昆虫。 他缓慢地用舌尖将口腔里的糖推到一边,酸酸甜甜的气息强势笼罩了感官,其实在上车时他就闻到了一点好闻的花果香,一开始他以为是车载香水,可是窗户大开后靠近她,才恍然那是她身上的气味。 这第三颗糖,他含了很久。 林琅意开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新开业没多久的赛车俱乐部,原楚聿下车前掏出手机说:“窗户的修理费我转给你。” “啊?不用了。”她赶紧挥手,“不是你弄坏的,本来就坏了。” 原楚聿已经将二维码摊在她面前了,那不是收付款码,是微信添加联系人。 林琅意加了人,却怎么也不肯收钱,她觉得原楚聿实在是有些太客气了,或许今晚她的确对他有些过于偏见了,于是弥补似的朝他笑得越发真心。 俱乐部门口略微吵闹,有人出门似乎朝着这边喊了一声,原楚聿分神偏了下头,林琅意短暂说了声再见就启动了车。 程砚靳出来时只来得及看到汽车尾气,他并不在意送自己兄弟过来的车是黑色还是白色的,上前用手肘撞了下原楚聿的背,见他还在远眺着追随着离开的那辆车。 “怎么了?” 引狼入室 第7节 “没什么。”原楚聿收回眼神。 程砚靳瞟他一眼,多年交情他自然能分辨这个365天里有360天都笑意晏晏的兄弟是真开心还是礼节性微笑。 “心情挺好啊?” “还行。” 两个人进了俱乐部的门,立刻就有好几个年龄相仿的男人聚上来,都是平日里生意场上和私下都有来往的家族晚辈。 其中一个脸生的吊梢眼被挤在角落里,对着原楚聿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只是远处的跑道上又有一辆改装赛车起步,巨大的轰鸣声将他的话吞得一干二净。 见原楚聿只微微笑着跟其他相熟的人点头致意,吊梢眼似有不甘,用肩膀一顶,硬是挤进来笑着恭维:“刚才程小公子一直在‘聿哥聿哥’地念叨,您不到,我们怎么敢动筷子啊?” 原楚聿还是没有理他,正与另一个同是第一次跟进圈子里的袁家长子袁应贺握了下手。 吊梢眼笑得脸有些僵硬,他听闻原楚聿是一等一的好脾气,不像有些骄纵跋扈的富二代一样眼睛长在头顶,又挨过去散发存在感: “刚才程小公子因为一个女人生闷气呢,大伙都安慰他,一个暴发户家的女儿有什么好的,今儿在场的这些哥们儿,哪个会缺女人啊……” 原楚聿忽然朝他扫来一眼,没笑,脸上看不出喜怒。 吊梢眼终于得到了关注,连忙觍着脸说:“聿哥,我是开印染厂的,您直接叫我小军就行。” 原楚聿不接话,只淡淡道:“背后拿女人那点事嚼舌头,对女人评头论足,还挺没品的。” 小军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今天是托人做局,打着新店开业的幌子想跟这群天之骄子套套关系,想着富二代无非就是花天酒地那点事,所以刚才半道进来送酒时听到程砚靳因为联姻烦恼才借题发挥。 “也不是……”他打哈哈道,“都是哥们儿,看程小公子刚才因为一个卖珍珠的女人不爽,哥们儿就安慰了几句……” 原楚聿原本已经往旁边走了两步,闻言霍然回头站定,咬字:“珍珠?” 小军小跑两步挨过去,点头如捣蒜,开始明里暗里邀功:“您不知道,我一搜,她还直播呢,就想着帮忙出出气。过了这阵哪里还会提起她,哈哈,哥说的对,不提了不提了。” 这话一出,别说是原楚聿,就是程砚靳也扭过头来皱着眉看着他。 “直播?出气?” “对,哥们想着挫挫她威风,砸了点钱架着她想让她陪个笑。”小军赶紧掏出手机截图,那打水漂的四万块他也心疼得不得了,就是为了在这个圈子里表个态,意思自己又讲义气又出手大方,“看,我随便花了点钱让她跳个小舞。” “你他妈有病啊——”程砚靳忽然一脚踹过去,毫不留情地重重踢在他小腿上,小军脸上还龇着牙笑,根本没防备被揣了个仰面四脚朝天。 手机从手中飞出,清脆地砸在墙上,程砚靳不解气,扭头质问这小子是谁带进来的,不知道这里包场了不让阿猫阿狗浑水摸鱼偷进来吗? 原楚聿从方才开始就隐去了笑,他看着摔在墙边的手机,屏幕朝下,仿佛没有看清手机里的照片就能当做是一场幻觉。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心里做着某种建设,皮鞋踩在短绒地毯上阒寂无声,半晌,他才半蹲下身,捡起碎了屏幕的手机,慢吞吞地翻转过来。 截图中一袭绿衣,弯弯的月牙眼下挤出娇俏的卧蚕,梨涡浅浅,脖子上珠圆玉润的珍珠发出柔和的光晕,她确实非常撑得起珠宝首饰。 “你之前说的联姻,是林氏千金林琅意?” 赛车绕回第三圈,又是巨大的轰鸣声,他说的话无人听见。 第7章 林琅意在晚上忽然收到了程砚靳转来的一笔4万元,微信上光秃秃一笔转账记录,别的一句话也没说。 她一脸莫名其妙地退了回去。 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又给转回来了。 林琅意:?喝多了? 对面还是一句解释也没有。 她懒得跟人来回拉扯过年时收亲戚红包的流程,再退回去后发了句你喝多了,然后暂时把人拉黑了。 今天这一天的日程太满,林琅意想到明天原楚聿还要再来一趟去室外现场沿塘巡看,便早早躺下休息了。 结果第二天,到了原本约定好的时间,林琅意在蚌塘旁早早等候,计划等下带应元集团的公子亲自坐船捕捞河蚌开珍珠体验一番,可是一直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也没见人来。 她没有直接在微信上联系对方,心想原楚聿大概是有事耽搁了或是路上堵车了,也不必如此火急火燎去询问。 可是又等了将近十五分钟,她手机上的消息都回复干净了,实在是有些等不住了,便在微信上问了一句。 没有回复。 倒是过了三四分钟,林廖远给她发了句语音,说他忙得忘了跟她说,原楚聿今天临时有别的安排,下次有机会再来。 林琅意:“啊?昨晚我送他回去的时候说起还没来得及看蚌塘,问我今天有没有空,后来我们约了个九点,他什么时候改的?” 林廖远:“昨晚将近十一点的时候……爸爸昨天喝的有点多,一觉睡醒忘记跟你说了。” 林琅意“奥”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怪怪的,林廖远既然忘记了这件事,怎么在她发给原楚聿消息后立刻就这么巧合地想起来了。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是刚才原楚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怕我忘记改了时间,还跟我说不好意思……害,你说说,他真是客气,做事也稳重……” 林琅意愣了一下,退出自己与爸爸的聊天框,点进原楚聿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空空如也。 他是看到消息了却没有直接回复她,而是舍近求远找了林廖远? 林琅意琢磨了两秒就想通了。 大概是通知林廖远就是通知她呗,生意场上约见改日期的事多如牛毛,很正常。 她立刻把这事扔在脑后,收了手机打算顺便骑车去巡趟河。 应山湖的养殖塘一共有740亩,其中612亩都姓林,虽然现在因为治水的原因在改革阵痛期,可是珍珠的价格也同样因为产量大幅缩减供不应求后暴涨了一阵,只要拉到投资将自动化清水养殖全面铺开,林氏珍珠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林琅意骑上自己心爱的川崎h2,跨坐在超级摩托车上疾驰的感觉令人大脑放空,尤其沿着河岸边将应山湖描摹一遍,听着风从耳边猎猎作响如江水滔滔向前路,追风赶月不必停留。 她想,正如蚌壳里的那点沙砾最终会磨成圆润璀璨的珍珠一样,结局会是美好的。 * 问题突然爆发在十天后。 应山湖养殖塘中的珍珠蚌出现了腮丝糜烂的症状,蚌身残缺呈现淡紫色,两壳张开后无力再闭合。 林琅意一眼就认出这是烂鳃病,交叉感染的速度极快,如果不及时防治,基本相连通的水域里珍珠蚌都要遭殃,而手术蚌的繁育场或连通水域的珍珠养殖如果经历过大规模病害,这里的蚌质量就会降低,一是珍珠的成色会大打折扣,二是生怕病原体再次传播。 这真是太奇怪了,抗病害工作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没道理忽然在短时间大批量爆发,除非是干净的水域中被故意集中投放了原本就害上烂鳃病的珍珠蚌。 林琅意第一反应就是应山湖剩下的那百来亩养殖塘,之前林氏想一起收购了,可是对方咬死高价不松口,然而林氏在当下捉襟见肘的大环境中又不可能拿出这种狮子大开口的价格,于是那百来亩水塘与林氏至今泾渭分明。 林向朔几天都在那边,回来后怒气冲冲道:“我就知道是他们,还推三阻四不让我进去看,拉警戒条……拉的住吗?那水塘都要臭了,随便捞一个蚌上来都黏了吧唧的,还恐吓我要报警,我才要报警他投毒!” “就是想在被关停整改前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强买强卖给我们,暗示我们否则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呸,想得美!” 他骂天骂地骂了半个小时,扭头抹了把汗,问林琅意:“爸呢?” 林琅意在电子监控里查看盐酸四环素的注射情况,回答:“在村里调解室,之前不是答应了五月份要成交第一批大单吗?现在这批货不能出,砸招牌,爸去说明这个情况了,村民不肯,要说法的要退钱的哭闹的聚作一团。” “不能出货,不然以后生意不用做了,这事只能我们自己扛。”林向朔深深地叹了口气,往她那里瞄来一眼,嘀咕了一句,“如果这个时候能完成一轮融资就好了。” “说得简单。” 说完后,兄妹俩一起沉默了。 损失恐怕要林氏自己承担,还有订单无法按期交付的违约金,另外成立的这家新公司本想经过三轮融资后努力尝试上市,这样一来恐怕计划要流产一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珠珠,你过来,妈妈跟你说件事。”孟徽忽然从外面推门进来,说话时声音很低,仿佛在避人耳目。 “怎么了?”林琅意起身。 孟徽把她带到了另一个空办公室,锁门,关窗,然后拉着她到靠内的座位坐下,也不说话,就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番。 林琅意被看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以为珍珠又出了什么事,只听母亲问:“你跟程砚靳,后来有联系吗?” 她一愣,果断摇头:“没有,怎么了?他因为不想联姻拖累到两家生意了?” 孟徽摇头,轻蹙着眉:“他们家很看好你,想成好事。” 林琅意惊呆了一瞬,立刻反驳:“程砚靳不会同意的。” “他同意。” 林琅意如遭雷劈,她傻了几秒,连话都说不伶俐了:“他……他怎么会同意?他没搞错吧?” “听程扬康的意思,就是儿子喜欢,他才来开这个口。”孟徽一直没有松开紧皱的眉,“但我看着你成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客户那儿,根本没工夫跟人家约会,妈妈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林琅意原本脱口而出的一句“我不喜欢他”被硬生生按下,只委婉道:“我能有什么想法啊,我们才见了一面而已。” 孟徽点点头,迟疑两秒还是说道:“程扬康说,老爷子关心这个宝贝孙子,想让他早点成家,也能把心定下来,否则这么大的家产也不放心就这样给他……” “说是,等两家结亲后,生意啊,规模啊,资金啊,都能好好商量怎么给小辈创造更好的资源条件。” 林琅意靠着椅背,右手不自觉地捏着一根笔在白纸上漫无目的地乱涂。 她有些出神,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摸索纸张时沙沙的摩擦声。 “妈妈,程家这个意思,是刚跟你们说的吗?” 孟徽摇头,为难道:“一周前就说了,我跟你爸商量过,觉得没必要,也就没跟你说。” 林琅意下意识就想问那怎么现在跟自己说了呢?是因为应山湖出事了吗? 笔尖顿在纸上,戳出一个凹下去的墨点。 她再开口,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妈妈,之前说好的,这家公司如果也能上市成功,那么四家公司我跟哥哥每人两个……没变卦吧?” 孟徽立刻点头:“当然。” “哥哥也同意?” “程家的事他也知道,他同意。” 林琅意油然生出一股荒诞的幽默感,难怪方才林向朔在她旁边看着她说如果当下能立刻得到融资就好了……感情她的婚姻大事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孟徽低声说:“只不过,家里想着:“先前三家公司在g市和y市,你未来嫂子家靠近g市,所以那两个给他,y市和应山湖这里给你。” 那就是这个半死不活的烂摊子最后好坏都是她的,所以要为应山湖做到什么份上也全在她。 “珠珠,爸妈没有偏心的意思,你看应山湖也耗费了全家的心血,我们一家四口都为了这块地呆在这里,g市和y市都去的少了,大家一起齐心协力。” “我知道。”林琅意扔下笔,换了个坐姿,尽量将语气转变得轻松一些,“比起别的人家,下蛋的鸡——公司和股票给儿子,鸡蛋——固定资产和现金给女儿……我很知足了。” 虽然她心里清楚地知道g市的两个公司的规模要比y市大上一倍,更别说固定客户源和更优越的地理环境等一系列资源。 但谁说,她嘴上说的好听就代表真的不争不抢顺其自然?